歡歡喜喜地獻上

程明慧

 

願天主的名受光榮受顯揚,在地上如同在天上,自我領受聖神以來,我經歷了不同層次的死亡,是天主無限的大能幫助我,將我從死亡手中贖回,並體會他復活的喜樂與平安,在這過程當中,我慢慢地學會了十字架的功課,一步步地捨棄自己而跟隨他。雖然我愚拙頑劣,他總是無限慈愛地哺育我的心靈,我不知如何回報, 只願把我一生完全奉獻給主,蒙主悅納。

1995年10月26日清晨醒來,我發現自己即將斷氣,我用最後一口氣拍醒丈夫,衝到房門外,指窗外大叫:「救護車!救護車!」因為氣息已盡,雖張口大叫卻沒有聲音出來,我大吃一驚,閃過一個念頭:「我完了!」。之後就是一片黑漆。當我醒來,外子告訴我,在前一天仍然健康的心肺因氣管完全被堵塞而衰竭,我現在已被醫生們救回,百分之百靠機器為我呼吸。數天後體力稍有回復,醫生為我開刀,取出累積多年堵死氣管的大塊積血,我終於可以暢快呼吸。出院回家,彷如隔世。


一個月後有一天,我恰巧坐在當初昏迷過去的樓梯口旁,想起死亡前的那一剎那:外子緊緊地抱著我,卻不能陪我同行死蔭幽谷,我只得單獨面對死亡與審判的君王。那是絕對的孤寂與恐慌,我忍不住哭出鬱積多日的驚恐。當時一個微小的訊息從我裏面流出:「我從未離開過你,即使在你面對死亡時,我依然與你同在。」這個訊息雖微小卻清晰而溫柔,我知道那是主,我忍不住感動,哭得更厲害了。因他親自安慰我:「我絕不離開你,也決不棄捨你。」。(希13:5 )

當我人在醫院時,我所服務的美國電報電話公司傳來即將分家與裁員的消息,上司已明確指示:所有員工都必須繳呈履歷表供上級參考。雖然留在原公司人事皆熟悉,而且我剛開完刀體力極弱,不適宜再添加找尋新工作的壓力,但在不斷的禱告當中,我覺得生命既然在天主手中,工作也會在他手裏,似乎他願意我在靈命的路程上,學習作一個信心的跳躍。我想天主給我第二次的生命,他必定在我生命中有個計畫,有個旨意,絕不是讓我來面對失業的困境,也不是要我做一個賺錢的機器。因此我根據當時的體力,訂下了找新工作的準備和時間表,並清楚告訴職業介紹所:我不想去華爾街賺大錢,很希望能在穩定的製藥公司工作。

天主對信賴祂的人是精準地信實。在短短一個半月內,而且是自動離職優惠獎勵辦法效期截止日的最後一個小時前,我接到輝瑞製藥公司的工作允諾,不但薪水非常優厚而且工作環境相當融洽。半年後,原本說不會裁員的舊公司部門,整個外包給其他公司,所有老同事不但原有年資完全不計入新職,而且連一分遣散費都沒有,他們說我離職是明智的。天主在這個大變動中,不但教導我信心的功課,而且讓我明白了「天主賞賜的,天主必定祝福。」「沒有信德是不可能中悅天主的,因為凡接近天主的人,應該信他存在,且信他對尋求祂的人是賞報者。」(希11:6)

在我逐漸適應新工作以後,有一天外子在電話中與外州善會聯絡人為了本地的活動人選起了激烈爭執,我心中直覺不妙,卻沒有想到情勢快速轉烈,沒有多久,一部分親密的同工逐漸跟我們保持距離,後來在會議中更是砲火隆隆。我的立即反應充滿了憤怒,雖然謹守不做人身攻擊的界限,但憤怒終究給惡神作工的餘地,一個原本和諧的善會很快就分裂了,之後二手三手的失真傳言,更加深了大家心底的怨恨與嫌隙。我的憤怒有如烈火波及熟識想安慰我的好友,使他們不安。我也不想看不熟識的朋友異樣不解與同情的眼光,於是我逐漸地把自己封閉起來,我選擇離開善會及中國教會。有時心中苦悶至極,翻遍通訊冊,卻無法打出一個求助的電話。我經歷了情感的死亡,任憑一片死寂將我淹沒。

國殤節,我參加了兒子熱愛的普世博愛會舉辦的家庭週末營,第一個講題是"天主無限深廣地愛了我們" (God Love Us Immensely)。我中途進場聽到的第一句話是:「父啊!你為什麼捨棄了我!」(瑪27:46) 彷彿觸電擊中我心中最深的痛,心靈深淵響應深淵,自此每一句話都敲擊著我的心版。我的眼淚從白天流到黑夜,並鹹痛了我的臉。我知道即使全世界的人都遠離了我,主也不會對我轉面不顧。他是一個尋找迷失亡羊的主。在他內,我被完全接納並享有最深入的安息。

兩個月後,參加了一個小型家庭聖神醫治祈禱會。一入門,覺得有一個人非常眼熟,好像我出生以前就認識他了,我從記憶中掃描過後,確定從來沒有見過此人。自我介紹時,我知道他是擔任教會長老的張教授,他忽然轉身問我:「你很眼熟,是否曾在那裏見過你?」

輪到我被覆手時,忽然耳鳴,聽不清楚主事者的話,他嘆口氣、禱告後,點名別人來為我覆手,竟然點了張教授。他一來覆手,我的頸背突然失去支撐,頹然後傾。我從椅中被放平在地上,聽到他清晰地說:「你必須寬恕所有傷害過你的人。」我心想:「真是神奇了,其他與會者被不同的事物所綑綁,怎麼你竟然知道我卻是苦於不能寬恕。」轉念間,我立刻向主懇求:「主啊!你知道我是願意的,可是我這麼痛苦,哪有力氣寬恕人呢?」彷彿學過讀心術,張教授立刻接口:「你跟著我念:「藉耶穌之名,我寬恕一切傷害過我的人。」」令我驚奇的是:不知哪裏來的力量,原本躺在地上不停顫抖而不能開口的我,竟突然能大聲覆誦。說完後,即使眼睛仍然閉著,我"看到"強烈的光一片片地撒了下來。那晚我領會了許多神奇:

第一,不同神恩雖賜給不同的人,運行其中的只有一個聖神,因此靈與靈得以相通合一。

第二,耶穌的名大有能力,不論藉著祂的名,向父求什麼,他必踐行。(若14:13,若15:16,若16:23,24)

第三,寬恕使人可以脫離黑暗,走入真實生命的亮光。

時間逐漸澄清一切,許久後,我拼湊出事情的原委,發現當初實在是個大烏龍,我們要辦活動的時間不早也不晚,正巧碰上該善會外州總部人事紛爭最劇烈的時候,我們毫不知情地被誤會並捲入紛爭中,在爭辯中爭得面紅耳赤,事後也還搞不清楚狀況。

1996年底,我與效平弟兄相隔二十年後,通了第一次電話,他教導我:「不要做血氣的爭辯」(格前3:3) 他說:「我們的戰鬥不是對抗血肉之軀的兄弟姐妹,而是天界裏的邪惡鬼神。」(弗6:12)「我們要做個屬神的人,而不是一個血氣的人。」(格前:2:13,14)
感謝天主,藉著這個烏龍顯露了我的血氣,並在破碎我之後,又引導效平弟兄幫助我,那通電話開啟了我靈性的眼睛,去觀看世界的事物。從此轉捩點,我開始了靈性歷程的探索。

為了以愛還愛,我不僅回到教會,而且主動地在教會中服務,主要是邀請及安排演講,有些人因此得到一些幫助。一兩年後,我開始直接間接地聽到一些聲音,有些批評非常嚴厲,有些則率直的令人難堪。然而我不能也不願離開教會,因為這不是一般的團體而是天主的肢體。我開始自我反省,對於一些失真的評論,我不太在意。但有一些反應出部分真實,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指控,讓我非常痛苦。

的確有些時候,我貫徹的是自己的意志,而沒有尋求天主的旨意。我展現的是自己的能力,而不是依賴聖神的德能。我追求的是人的掌聲,而不是天主的光榮。控訴的靈不斷地提醒我的過失,我不夠警覺,忘了穿上天主的軍裝(弗6:13),把自己埋入忙碌的工作和電視中,自此開始,頭上一片烏雲總是徘徊不去。有一次主的僕人樓美娟小姐過境長島,雖不認得我,卻能在電話祈禱中,一字不差準確地說出我曾向天主細訴的委屈,我因此得到很大的安慰。然而除此外,天主並沒有挪走我現實中的困難,我努力地想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走出去,彷彿陷入沙坑和漩渦,我愈努力就愈下沈愈痛苦,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不能祈禱也不能讀經,我的情緒及靈命跌入了谷底。效平弟兄在電話中察覺了出來,特地寫了電子信幫助我。我載浮載沈地直到他來東岸演講後,臨時改變行程,並和幾位弟兄姊妹一起到家裏來,為我做覆手禱告,才一下把我從沈淪的痛苦中拉拔出來。坐著被覆手時,我的頭三百六十度的陀螺轉,我必須竭力忍住奪眶淚水;覆手後,頭上烏雲消失了,所有的擔子也突然都不見了。耶穌的拯救如此迅速有力,令人吃驚。我笑得開心極了,在重見天日的喜樂中,我有許多深刻的體會:

第一,屬靈的爭戰,只有靠著基督才能得勝。

我以前非常自負,總是靠自己應付一切。從此以後,我經常呼求主:「主啊!我不能,但耶穌能。請你保守我,不要讓我離開你。」

第二,兄弟姊妹的代禱及扶持非常重要。

當我陷入不能祈禱讀經的乾枯時,兄弟姊妹為我代禱,有如肢體的手腳互助,他們供應了我基督的生命力,使我不致完全枯竭;他們同心合力的覆手,更像是急診室的電擊器,立即有效地將我救回。基督的生命豐富的存留在教會的肢體中,因此不論如何困難艱苦,我們要堅持留在教會的肢體中,彼此幫助,一起成長。

第三,十字架是天主寶貴的恩賜。

效平弟兄後來囑咐我,要學習認識權柄和順服。一開始我不甚了解,在一個極偶然的機會,一位修女給我一個很好的例子,她說,聖方濟各曾說,如果前面走來一個美麗的天使和一個醜陋的神父,他會選擇向後者下跪,因為神父有教會的代表權柄,可藉著聖體聖事,將隱藏在聖體中的耶穌帶給我們。她說:「耶穌自己都如此尊重教會的權柄,基督的跟從怎能輕看這個權柄?」這個例子幫助我了解效平弟兄寄來的書"權柄和順服"。

看完書後,我心中非常惶恐羞愧,耶穌的謙卑與順服,顯露出我心深處的悖逆與不敬。耶穌一生不照己意而行,他一再地說:「我來是為承行天父的旨意」。他甘願降身成人,捨棄榮華,屈就十字架的羞辱(斐2:6~8)他從苦難中學習了服從。(希5:8,9)在剪毛者前,他是緘默不語的羔羊。

相對地,我一向自主又自負,服事教會時,點子多、意見多、道理多,要我完全順服,難上加難,直如面對意志的死亡。在黑暗中行走,無法看見自己的悖逆固執。有人說驕傲像口臭,我使別人不舒服,但是我自己卻不知道。被批評後,我雖然採取低姿態行事,但是內心沒有基督的謙卑順服,別人仍摸得出那是假謙遜。從聖經中一再看到耶穌的謙卑順服後,我因此心悅誠服,願意跟隨他的腳印,一步一步地放棄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能力、自己的慾念。我願把自己放在奉獻的祭台上,讓這十字架羞辱的標記釘死我的驕傲與悖逆。一生追隨基督,順服天主,仰望天父。

「凡我所愛的人,我要譴責他,管教他。」(默3:19)
我們的天父是慈愛的,卻不是寵溺的的父親。他也管教破碎,他也鼓勵扶持。「為了我們的好處,為叫我們分沾他的聖善,他懲戒他所愛的,鞭打他所接管的每個兒女。」「固然各種懲戒,在當時似乎不是樂事,而是苦事。可是以後卻給那些這樣受訓練的人,結出義德的果實。」(希10:12,希12:6,10)受痛苦並不是天主的目的,而是天然老我破碎過程中的經歷。他最終是要潔淨我們,使我們與祂的美好有份。

「看啊!我鍛鍊你,有如鍛鍊銀子,在患難的爐中磨練了你。」(依48:10;詠66:10)我衷心感謝天主的管教,用困苦破碎天然的我。過去好幾年,在痛苦的歷程中,我幾次學不會這十字架的功課,他就一再地破碎我,直到我學會為止。我痛苦,他比我更心痛。但他不拿走這困難,而是憐惜心痛地一直陪著我。

當我被指摘羞辱時,主將我輕輕地放在他肩上說:「我來是為罪人,是為尋找迷失的羊。」當我覺得被排斥被拒絕時,他張開雙手接納我:「自出母胎,我就抱著你;自離母腹,我就懷著你;直到你年老,我仍是一樣;直到你白頭,我依然扶持你。」(依46:3)當我被批評不夠格,事奉不被祝福時,他擦拭我的眼淚:「要止住痛哭,不再流淚。因為你的辛苦,終必有報;你的前途,大有希望。」(耶31:16,17)

從此,我不再流自哀自憐的淚,而是衷心感恩的淚。過去的困苦磨難,是他為我量身訂做的軛,不過大也不過小,不過輕也不過重,正是為了我的成全所需要的尺寸與輕重。他以愛堅韌了我的骨骸,使我得以背負這磨難的軛。沒有磨難困苦的強力擠壓破碎,內在聖神的馨香就難以散發出來。在愛中,天主化腐朽為神奇,將痛苦轉為奧祕。是他的愛,使麥子被碾碎後成為豐盛生命的麵餅,使葡萄被壓榨後成為豐沛恩寵的聖血,使天然的我被破碎後活出聖神充滿的喜樂。如婦產子,痛苦會過去,平安的果實與圓滿的喜樂將留存下來,誰也不能奪去。(若16:20~24)天主隱藏在痛苦磨難背後的旨意是美好的,是可稱頌的,是可讚揚的。

當我封齋期決定完全順服後,成敗毀譽被十字架承擔了,勞苦重擔由耶穌背負了,我好輕鬆好自在。在四月底祈禱會中,我由耶穌滿了憐愛的眼中,看見自己過去跌跌撞撞的窘狀,我忍不住笑了很久,其他的人也都被感染。在恩寵中我獲得了治癒與釋放。當初爭吵的兄弟姐妹們,如今看起來很可愛,笑容比以前多了真誠與諒解。當過去一切被當作祭品放在天主祭台上,天主就祝福了,並且加倍賞報。

五月奇妙的羅馬朝聖回來後,不斷地聽到同一個訊息與教導: 「你要捨棄自己,背起十字架,來跟隨我!」我每天早上充滿讚美地開車去上班,晚上滿了感恩地開車回家。以前最怕效平弟兄帶領祈禱時,向主說:「在天上,除你以外,我沒有其他的神;在地上,除你以外,我一無所喜。」我每次總在心裏咕嚕一句:「我喜歡的才多呢。」現在,我不僅心甘情願,而且歡歡喜喜地把自己完全獻上。宇宙穹蒼中,他的召喚最為甜蜜,他的旨意最為完善,他的國度最為美麗。我願一生一世永遠跟隨他。凡是天主給的,我全都要;凡是天主要的,我全都願意給。願主的名,受光榮受顯揚,在天上在人間,從今世直到永遠。阿們。